（一） 1960年元旦后还没到下班时间，母亲被同事扶进家门，她以失声的语调对病床上的我说：“建国不在了！”好半天我才明白大哥建国死了，陪母亲哭了起来。原来，因父亲打成右派后造成的家境困难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大哥去投奔甘肃三姑家。到玉门后大哥没能读成高中，只得在玉门油矿当了学徒。大哥本该夏季就回南京探亲，却因患了肠梗阻，医院无麻醉药，领导、家属又不知晓，手术无人签字，18岁的大哥竟活活地疼死在医院里了!母亲悲伤欲绝，得了精神病，住院治疗。我们家离不开母亲的照料，凭借母爱本能的支撑，母亲不久就康复了。1965年5月18日《新华日报》的第二版，通栏标题为：“群英会上看绝技”，报导了江苏省工交建材群英会四位代表的表演，第四位是“摸黑发货”，介绍的就是仓库保管员李文辉－我的母亲。母亲的坚强毅力，可见一斑。
（二） 母亲的工资47元，得维持四口之家。由于得扣除我的医药费，发薪的日子，母亲领到手的往往只有几块钱和若干份以往的欠条。我去鼓楼医院骨科看病，躺在母亲单位的板车上，1.53米的母亲拉着我，三十多分钟的路程，又是鼓楼大坡，骑自行车尚且费力，我可怜的母亲，有谁能帮她一把呢？为省下出诊费，三姑给我们寄来注射用具，母亲拿自己大腿当靶子，学会了打针，每天小心翼翼地为我注射。家务活得母亲操劳，为了省点时间，年过四十的母亲学骑车，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。夏天发冷饮，只要我和妹妹在家，母亲总是舍不得吃，她从马路对面的单位小跑送回来，汗披披的、幸福地望着我们吃。偶尔，我们会想起来让母亲咬一口，母亲她仅仅只是轻轻地抿上一口。
（三） 父亲解除劳教后，在土方队拉板车；二哥高中毕业，进了工厂；家里经济有了改善，我也康复了。不幸的是浩劫到来了，文革使母亲身心疲惫。下放开始后，母亲担心哥哥的婚事，忧虑我的前途，更似惊弓之鸟。六月中旬，母亲身边同事议论起邻居斗“四类分子”、让其老婆陪斗，a讲：“不该叫家属陪斗”；b说：“活该！谁叫她是四类分子老婆呢!”此番言论，终于令可怜的母亲崩溃了，她一声惨叫，精神病复发了。1969年6月21日夜，母亲不见了；25日，母亲的遗体，浮现在附近的水井里。这一天，我苦命的母亲，还不满46岁。
（四） 母亲告诉我：1962年她去探望父亲，在乡村水边，“我真想一头栽下去！妈妈太苦了，实在受不了啦。犹豫间，妈妈想到了你，我要死了，你今后靠谁呢?妈妈挺过来了。”母亲去世后，我哭了很多天。几度在梦中与母亲相见，我总是恳求母亲：“别再离开我”，每当母亲搂住我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就满面泪水的醒来了......
（五）母亲在世时，难得打一回“四十分”，她出错牌想收回，我总是坚持“原则”，寸步不让，搞得不欢而散。院子里的n、l二姨家境较好、受过良好教育，我动辄夸她们“有水平”，贬低贫苦出身的母亲，很伤母亲的自尊。向来与邻里无争的母亲，文革中更是诚惶诚恐。大约1969年5月，d姨当我的面欺负母亲，见母亲忍气吞声，我立刻跳起来，凶相毕露，对d姨吼道：“我们大了，别想再欺负我妈了！”受惯我气的母亲愣在那里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，给了我一个嘴巴：“大人事你别管”，向d姨陪着不是，强行把我拉进屋。关上房门后，母亲她泪流满面搂着我，不停地亲我，轻轻地抚摸我的脸，问我“疼不疼”。大概这是不孝之子的我，给予母亲的屈指可数的“温暖”之一吧。
妈妈呀，如果你地下有知，应能明白：你离开的那天，儿子就醒悟了，就后悔了。你也看到了，几十年来的清明祭扫，儿子会让二哥、妹妹他们先离开一步，好独自在你的墓前忏悔、诉苦、流泪。
母亲的善良，让我们自豪！母亲的坚强，让我们骄傲！妈妈，我们永远爱你！

（照片系大哥建国。）

（一） 1960年元旦后还没到下班时间，母亲被同事扶进家门，她以失声的语调对病床上的我说：“建国不在了！”好半天我才明白大哥建国死了，陪母亲哭了起来。原来，因父亲打成右派后造成的家境困难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大哥去投奔甘肃三姑家。到玉门后大哥没能读成高中，只得在玉门油矿当了学徒。大哥本该夏季就回南京探亲，却因患了肠梗阻，医院无麻醉药，领导、家属又不知晓，手术无人签字，18岁的大哥竟活活地疼死在医院里了!母亲悲伤欲绝，得了精神病，住院治疗。我们家离不开母亲的照料，凭借母爱本能的支撑，母亲不久就康复了。1965年5月18日《新华日报》的第二版，通栏标题为：“群英会上看绝技”，报导了江苏省工交建材群英会四位代表的表演，第四位是“摸黑发货”，介绍的就是仓库保管员李文辉－我的母亲。母亲的坚强毅力，可见一斑。
（二） 母亲的工资47元，得维持四口之家。由于得扣除我的医药费，发薪的日子，母亲领到手的往往只有几块钱和若干份以往的欠条。我去鼓楼医院骨科看病，躺在母亲单位的板车上，1.53米的母亲拉着我，三十多分钟的路程，又是鼓楼大坡，骑自行车尚且费力，我可怜的母亲，有谁能帮她一把呢？为省下出诊费，三姑给我们寄来注射用具，母亲拿自己大腿当靶子，学会了打针，每天小心翼翼地为我注射。家务活得母亲操劳，为了省点时间，年过四十的母亲学骑车，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。夏天发冷饮，只要我和妹妹在家，母亲总是舍不得吃，她从马路对面的单位小跑送回来，汗披披的、幸福地望着我们吃。偶尔，我们会想起来让母亲咬一口，母亲她仅仅只是轻轻地抿上一口。
（三） 父亲解除劳教后，在土方队拉板车；二哥高中毕业，进了工厂；家里经济有了改善，我也康复了。不幸的是浩劫到来了，文革使母亲身心疲惫。下放开始后，母亲担心哥哥的婚事，忧虑我的前途，更似惊弓之鸟。六月中旬，母亲身边同事议论起邻居斗“四类分子”、让其老婆陪斗，a讲：“不该叫家属陪斗”；b说：“活该！谁叫她是四类分子老婆呢!”此番言论，终于令可怜的母亲崩溃了，她一声惨叫，精神病复发了。1969年6月21日夜，母亲不见了；25日，母亲的遗体，浮现在附近的水井里。这一天，我苦命的母亲，还不满46岁。
（四） 母亲告诉我：1962年她去探望父亲，在乡村水边，“我真想一头栽下去！妈妈太苦了，实在受不了啦。犹豫间，妈妈想到了你，我要死了，你今后靠谁呢?妈妈挺过来了。”母亲去世后，我哭了很多天。几度在梦中与母亲相见，我总是恳求母亲：“别再离开我”，每当母亲搂住我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就满面泪水的醒来了......
（五）母亲在世时，难得打一回“四十分”，她出错牌想收回，我总是坚持“原则”，寸步不让，搞得不欢而散。院子里的n、l二姨家境较好、受过良好教育，我动辄夸她们“有水平”，贬低贫苦出身的母亲，很伤母亲的自尊。向来与邻里无争的母亲，文革中更是诚惶诚恐。大约1969年5月，d姨当我的面欺负母亲，见母亲忍气吞声，我立刻跳起来，凶相毕露，对d姨吼道：“我们大了，别想再欺负我妈了！”受惯我气的母亲愣在那里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，给了我一个嘴巴：“大人事你别管”，向d姨陪着不是，强行把我拉进屋。关上房门后，母亲她泪流满面搂着我，不停地亲我，轻轻地抚摸我的脸，问我“疼不疼”。大概这是不孝之子的我，给予母亲的屈指可数的“温暖”之一吧。
妈妈呀，如果你地下有知，应能明白：你离开的那天，儿子就醒悟了，就后悔了。你也看到了，几十年来的清明祭扫，儿子会让二哥、妹妹他们先离开一步，好独自在你的墓前忏悔、诉苦、流泪。
母亲的善良，让我们自豪！母亲的坚强，让我们骄傲！妈妈，我们永远爱你！

（照片系大哥建国。）